天微蒙我就醒了。
梦里都闻到了窗外玉兰树的花香。这个清晨的心情格外的惬意舒畅。像是褪去了多年自缚的茧,终可以大口呼吸一般。这里的环境果然如房东所说的幽静端好,也算值得我昨日一整天累死累活地搬家了。
洗漱毕后我正准备出门为新家添置些食物,却意外发现墨绿邮箱里竟有我的信。我一向对书信这种朴素的联络方式抱有好感,因它可给人温情美好的感觉。
能在我悄声无息地搬家后第一天就写信给我的人,只有沈然。有时我真怀疑他是不是在我身上安了跟踪系统的,怎么我跑到哪儿他都找得到?展开一看,果真是他龙飞凤舞的字迹。
知树: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一声不吭地跑了。在一个城市你都可以折腾成这样,你就不能消停点?!你的任性而为,已经严重让我缺乏安全感了。
出来。我们谈谈。
我兀自笑了下,掏出新手机给他打电话。十分钟后我穿着牛仔裤和在尼泊尔买的纺质衬衣出门。
我站在咖啡店门前等着沈然,无聊之余转动着今天特地戴的黑曜石手链。它有舒缓紧张情绪宁神的作用。已经一个多月未见他了,听说他又跳槽到不错的公司。好像一班子同学毕业后都各有出路,唯有我闲闲散散地过日子。写文章,做设计,偶尔外出旅游摄影,灌CD在网上卖,这样的生活方式我竟也能养活自己,不能不说是奇迹了。
远远看见沈然走过来,竟穿着西装提着公事包,看样子是准备上班之际赶来的。我有些出神,第一次看见他穿正装的样子(在我心里他都是爱跑跑跳跳的运动少年形象),虽然原来我就知道他和林亚长得很像。
据他日后描述。当年八月底他和高中同学去酒吧作为高考后假期最后的狂欢。还未等他进去,一个化着烟熏妆的妩媚女生就冲出来对他大喊“为什么丢下我”吐了他一身倒在他怀里醉得不省人事。这班好学生彻底傻了,心有余悸地作鸟兽散,留下苦命的“负心人”——他照顾昏过去的女生——我。
当时我的脸皮还很薄。次日醒后不愿面对尴尬的局面,抛下累睡着的“负心人”溜之大吉,连个线索供日后找寻都没有。
但可见上帝还是很有人情味的。让咬牙切齿的沈然竟在大学校园里碰见了同样是新生的我。其实他差点以为他认错人了。但我条件反射般的落荒而逃暴露了真相。这件事至今让我悔恨不已。因为被沈然逮到之后,我原本应瑰丽的大学生活生生变成了可歌可泣的血泪史,并且以后他再也不让我碰酒了……
“你居然还敢神游!”沈然凑到我耳边一声大吼,吓得我一个激灵。我只好缩头缩尾、以一日本女人般的小碎步顺服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店。
沈然坐在对面,脱掉外套扯开领带直呼热。早晨的阳光打在他的白衬衫上反射出流动的光晕。这才比较像平时的沈然。他见我古怪地盯着他看暗自不爽:“我也不想穿西装出现在你面前,免得勾起你‘伤心’的往事。谁叫你偏偏早上我临出门时约我见面。”我极委屈,明明老大您命我早上出来的。
沈然稳定了下情绪,姿态优雅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眯起眼问:“说吧,这次莫名其妙换住处又是什么理由?若跟上回一样的说法敷衍我,我就好好修理你!”我语塞,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女生看啊?!
沈然一点都不怕我瞪,他充分了解我就一纸老虎,仍气定神闲地看着我。但灵敏的我已隐约嗅到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我决定坦白:“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沈然愤然说道:“这跟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我撇撇嘴:“关系大了。连你都可以找得到我,那人脉极广的林亚自然也能找到我。”
沈然身体一僵,差点打翻杯子:“什么?他又来找你?”
我好整以暇地端坐着:“跟你讲话真累,声嘶力竭的。”
沈然瞥了我一眼:“也是,一跟你在一起我的冷静沉稳全不见了,只剩下上蹿下跳了。”
我望着他的剑眉星眸。他的面容就像年轻些的林亚,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了我的某些遗憾。
整个高中三年,我都在想,倘若林亚年轻几岁或我年长几岁,这种局面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年龄成为我们的距离,我拼命追赶都满足不了的空白。等我高中毕业,欢天喜地地拿到了林亚所在城市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同时收到的是林亚的喜帖,他与一政府高干女儿的喜帖。
那女子我见过,温婉动人,跟随林亚打拼已多年。她不在乎她的婚姻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若换作是我,我断然妥协不到这种程度。因此我做了这辈子最干脆的决定:走。但夜夜笙歌,辗转于灯红酒绿的场所间。全无大学新鲜人像向日葵般的朝气,可真是颓废啊。看,林亚,这就是你给我看的现实。你说得对。我被关在象牙塔里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不懂世事凉薄道路坎坷需要太多的妥协。你一张红帖打破了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幸好,我后来认识了沈然,虽然在这样的情形下。
沈然叹息一声:“他找你干嘛?”沈然是知道林亚的。那晚酒醉,我半睡半醒间一直抱着他嚎啕大哭甚至对他拳打脚踢。他从我断断续续的言语和日后相处点滴的知晓大概猜出了来龙去脉。他甚至见过林亚。当他看见与他有相似面孔的林亚站在教学楼前等我出现时,拉着我转身就跑。并在之后三天都不搭理我,直到我用绝版徽章贿赂他才行。
我微微笑道:“他拿着他的离婚证书淋了一身雨跑来找我。”沈然挑了挑眉:“然后呢?”
“然后我就关上了门。”
把他关在门外。把我原来三年的信念和愿望关在了门外。
我从未见过林亚狼狈的样子。在我心中,他一直是从容淡定甚至有些冷酷的代表。但在大雨倾盆的夜晚,我竟看见他红着眼睛浑身酒气出现在我面前恳请我再给他一次机会。我知道他定有他的苦衷。他出身地微毫无背景,全靠自己去创业要有多累。那时他的公司出现信贷危机,偏偏他的父亲那时病危。我什么都帮不到他,甚至不能分担他的压力和痛苦。可那女子不同。她可以动用他父亲的关系疏通当地政府高层,挽救他的心血。她可以借林亚大笔的钱去解燃眉之急,安排他父亲住进最好的病房。她相当于改变了他的命运,于情于理她都该成为林亚的妻子。我有什么资格能去争去抢?我感激她还来不及。
我将林亚赶出去不再理会。我已不再是只会乖乖依偎他的小女生了。我明白什么对他是更好。他对他妻子并非无情意,毕竟他们相互扶持熬过了最困难的时光。但我一直是他心中的缺失。当其他的都圆满时,他就觉得这个缺失格外地难以忍受。我的拒绝或许可以让他从挣扎和徘徊中解脱出来。
沈然眼睛微闪:“你拒绝了他?那是不是代表我终于有机会了?”我望望天花板,对他甜甜一笑,一副“你猜”的表情。沈然抚住额头:“唉要不是我长这样,你早就接受我了。”
这原话是我奶奶说的。
大二时,我奶奶突发高烧住进了医院。大半夜我根本找不到回老家的车子。还是沈然找他校外的朋友借了私家车连夜赶过去。到达当地接到电话说奶奶已脱离危险,沈然和我终于放下心来,才发现我们竟累得有些脱力。
我是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的,是他们最疼爱的孙女。我的事情非常有可能瞒着我父母,却绝不会瞒着他们。沈然跟着我来到病床前,奶奶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转过来对我说话。日后她与沈然熟悉些,才开玩笑说:“沈然啊,你若是早几年认识我家树儿,或是长得不那么像林亚,我现在就把树儿托付给你。哈哈,我还没当过封建大家长的角色呢。”沈然凑过去:“奶奶,您要说话算话啊。我现在就去整容!”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被我踹了一脚。临走前,已近痊愈的奶奶神秘兮兮地把沈然拉进房,还指使爷爷绊住我。
我问他:“奶奶当时拉你进房到底干什么啊。你回来时一路都笑得跟志得意满的狐狸似的。”
沈然笑眯眯地说:"没什么。她就说你从来没带男生回来给她看过,连林亚都没有,可见对我很特别之类的话来坚定我的信念。然后又夸我如何如何好是她认定的孙女婿。"
我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沈然笑意更深:"最后,奶奶还给我一样东西,说是可以威胁你让你乖一点。"
我赶紧正襟危坐,有种不详的预感,心里大叹遇人不淑。我奶奶好好的人怎么就这么迅速踏入敌方阵营呐喊助威出谋划策了呢?
"呀,正好带了。"沈然在他包里一阵扰攘之后,拿出一沓照片,"你从小到大的照片。小到百日照--呀还是穿个小红肚兜的--大到高中出糗愚人节被砸鸡蛋的照片。"我用颤抖的手将照片全扑了过来:"你以为这破照片就能威胁到我吗?!"奶奶!你说过我的成长纪录是我非常有象征意义的嫁妆的!怎么可以给这种混蛋!沈然硗着二郎腿,活像个地主老爷:"你抢过去也没用。我都重新拍下来存在电脑里了。你这么注重‘形象'的人,应该不会希望看到网上流传小有名气的自由撰稿人‘纯天然'的照片吧?"
"......"我无力地倒在椅子上。
"放心。强取豪夺的事我才不屑做。"沈然显然对我当是土匪霸王这种态度极为不满,"我只要你老老实实、毫无保留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我竖起耳朵,警戒得如同离窝的兔子。
沈然深吸一口气才问道:"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你还要继续躲我多久?"
"这明明是两个问题。"
"本质上问的是一个意思!你别以为可以岔开话题!"
我突然想起,与林亚认识不久后我对他吞吞吐吐的告白。当时他只是大一新生。他未表态,只是静静地微笑。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在等我,等我成长成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才有资格谈论以后的事。整个高中三年我都过得相当的清汤挂面,一心学习,只为追上他。
我又想起,大一时沈然情难自禁的拥抱。我当时正为避开林亚这件事心力交瘁。他突然生气地将我抱在怀里。我看着他,眼泪又刷地掉个不停转头就跑。于是两人心照不宣地不再试图去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知道他也在等。就像林亚在前方慢慢走着等我快点追上他,沈然在身后默默等我走回到最初的天真烂漫,回到可以与他并肩的心境。
我一直在梦里看到相似的容颜却分不清是谁。所以我一直抗拒着习惯沈然溶入我的生活。从他表明心迹后,我们一直在上演猫捉老鼠这经久不衰的好戏。倘若我尚未明白我自己就匆匆答应,太辜负他纯如昭雪的情絮。
直到前夜我打开门,看见三年未见、熟悉又陌生的林亚,我才终于肯定。
肯定梦中笑得如潺潺清溪,又散发着太阳般温暖灼热气息的人,原来是--
"原来是你。"我伸手抚住沈然的面庞。
大雾弥漫,你在前方,向我伸出手,温柔又坚定的眼神,不离不弃。世事薄凉沉重,更显得你的真弥足珍贵。原来心里的人已偷偷换作了你。我一直担心,害怕我对你只不过因为需要疗伤的臂弯而做出的牵强决定。但如今我终于能够大大方方坦然地面对你了。于是我做出了我这辈子第二个最快最干脆的决定。一天之内找到住处再搬进去,企期全新的开端。
虽然我的回答极其没头没脑,但沈然已明白得大概。他长笑一声:"我终于熬出头了!......"差点就扛不住了。他转过来指着我恶狠狠道:"说,这么多年来的忍气吞声,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你要怎么补偿我?"
我站起来捧住他的脸轻啄了一下唇:"的确我欠你良多,这样行了吧?"
沈然足足呆了五秒,马上嚷嚷道:"喂,我未免也太廉价太吃亏了吧!!"
我叉着腰一副母老虎、无赖的样子,极其有气势:"懒得管你。是又怎么样?"
他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不要紧。其实我也不亏。看,"他从颈间取下项链,我才发现坠子竟然是我家祖传的一对婚戒,"你奶奶早就把这传家宝给我了。认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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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贴被识藤而知树在2008-07-23 18:25重新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