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那深情的凝望……
记不清这是多少回了,我又叩响这熟悉的屋门,一个慈祥的面庞探出来,惊喜的喊出我的名字;也记不清这是多少回了,一双温暖的手拉着我走进屋,睁大昏花的双眼欣喜的端详我。我在泪眼朦胧中看到您――我的启蒙老师,那如歌的岁月又一幕幕的浮现在眼前……
我出生在一个偏远贫困的煤矿工人家庭中,父母工作很忙很辛苦。也许是过早的看到父母生活的艰辛,我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但我的母校条件可谓之简陋,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两排破旧的平房权当教室,夏天漏雨、冬天灌风,坐着一至六年级二百多名同我一样的工人家庭的学生娃,一间由仓库改造的教师办公室竟然满当当的挤了全校十几名教师。但是似乎这些老师从一踏上这所厂矿小学时就已经下定了尽快离开这里的决心。所以我们连有些老师的面孔还没记清他们就调走了,渐渐地,我们连同我们的父母也习惯了这如走马灯一般的教师队伍。直到那一天,您来了!
我上二年级的一天,您来了,站在满是灰尘的破旧教室里。您大约四五十岁,个子不高,身材瘦弱,外衣袖子虽然打了补丁但干净合体,圆圆的脸庞、皮肤白皙,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一头短发夹杂着丝丝银发。您还记得您做自我介绍时,同学们“扑哧”一声都乐了,原来和气的您有点四川口音,让我们叫您“砰”(peng)老师,其实您姓彭。
第一节课,不是我们预想的收心课,也不是成绩摸底。您不动声色,变戏法一般的从一只大布袋里摸出几个线团,把我们三十几个孩子叫到眼前,一边给我们缝补掉了的纽扣和摔破了的裤子,一边亲切的询问起我们各自的情况。奇怪的是您竟然能准确的叫出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当最后轮到我时您一边理顺我的小辫儿,一边说:“这么精神的小姑娘我猜一定是班长静儿吧?”我羞涩的点头,闻到您手上有特好闻的香皂味儿。
收好了线团,您还是笑眯眯的看着我们,拿起屋角的扫把“刷刷刷”的扫地。刚才还簇拥在您周围的孩子有的开始端水、洗抹布,有的擦黑板,还有的男生搬砖垒煤炭池子。一个多小时后,这个开始还凌乱不堪的教室已焕然一新,可我们却个个成了“小脏猴”,您又从那个布袋里拿出香喷喷的香皂和毛巾。香皂和毛巾在每个孩子手里传递着,也传递着我们会心的微笑。水浑了,我们的小脸白了,毛巾黑了,可我们身上也跟您一样有了那股特好闻的清香,这时您又看着我们,笑了……
就这样,您成了我们真实意义上的启蒙老师。语文课,您从“a、o、e”重新教起;音乐课上,您弹着那架破旧的老风琴,用四川口音教我们唱“太阳出来啰,喜洋洋啰……”;美术课上,您教我们画出世间美好的事物,还把这些稚嫩的作品都贴在被煤烟熏黑了的墙壁上,教室被打扮的五颜六色,好看极了!我们总是喜欢围绕在您身边,听您讲故事,看您批改作业,就算犯错误了,您也不发火,只是静静的望着我。那目光像只手,揪出了我心中的“小”来,于是我有了承认错误和改正错误的勇气。
我和几个同学的父母工作类似,都很忙,以前放学后我们不想回家,总爱无目的地瞎玩,您看到了总是把我们这几个脖子上挂着钥匙的孩子拢到自己离校不远的家里写作业。那是一个怎样的家呀,说您富有,一桌、一床、几张凳子,一台破旧的收音机几乎是您的全部家当;说您清贫,可您有整整一面墙的书!炉子里红色的火苗呼呼的响,映亮了您慈祥的面容,映亮了您两鬓的白发。写着写着,响起了“咕碌碌”的声音,您看看饥肠辘辘的我们会心地笑了,做了一大锅香喷喷的鸡蛋面条,“半大小子吃怕娘”这句话一点儿没错,这锅面真香啊!倾刻间就被我们“呼噜噜”地消灭了。这才突然发现您正就着那残存的半碗面汤啃凉馒头,当加班归来的父母感激的递上饭钱时,您却挡了回去,笑着摇摇头:“你们也不容易……”
每当翻开作业本,看到上面精心批改过的痕迹,每个字甚至每个标点,还有那鲜红的评语,我眼前就浮现出了无数个夜晚伏在昏黄的台灯下细心批改作业的您――我的好老师!
如今与父母谈起您时,他们总会深情的说:彭老师是一个好人!是啊,您是一个好人,一个好老师,可也许在您小孙孙的心里却不是一个称职的好奶奶。我们小学毕业那年,为了让我们这些厂矿学校的孩子都考进市上的好中学,你加班加点地为我们复习、辅导,废寝忘食,经常为了给学生补课而忘了给儿子、儿媳托付在您这儿的小孙孙做晚饭,好几次当您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时,小孙孙已吮着手指在沙发上睡着了……您歉疚的擦干小孙孙腮边的泪珠,为他掖好棉被,拧亮了台灯,又继续批改起当天的作业,一直到很晚很晚,桌上那碗泡好的方便面早已没有一丝热气……
临近毕业考试的一天,我们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发现您斜靠在椅背上,面前放了一摞作业本,双眼紧闭,年幼无知的我们还以为您睡着了,懂事地给您盖了一件又一件外衣,大家轻手轻脚地,生怕惊醒了您,多么希望您多睡一会,您太累了!直到路过的老师发现您已经深度昏迷了,我们这才慌了,失声痛苦,躺在担架上的您那么憔悴、苍老,那满头的白发在风中无力的摇曳……
半个月后,我们如期进行毕业升学考试,按捺着忐忑不安的
心,看着监考老师一丝不苟的拆卷、发卷,总觉得空落落的少了些什么,一抬头,找到了!是您,是您那深情的凝望,我不相信的揉了揉眼睛,果真是您,您趴在窗户上慈爱的望着我们每个孩子,就像给我们吃了定心丸,我的心不再狂跳,手心不再出汗,因为我们读懂了那目光里有期盼、有鼓励、也有信任……
我们没有辜负您,当年以本地区平均分第一的好成绩被几所市属中学分别录取,而您出现在考场外是由女儿高举着输液瓶搀扶着来的。因为您说您不来考场看看,躺在病床上也不安心,但这次突发的心脏病却再也不允许您有一丝劳累了。万般无奈的您办了病退手续,从此依依不舍的告别了心爱的学生和校园,可我们却忘不了您,每年一度的教师节,您家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因为我们回来了,像从前一样!
今天,我又再次叩响那扇熟悉的屋门,再次看到了您慈祥的面庞,再次被您那慈爱的目光细细端详。递上我鲜红的《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您欣慰的笑着,泪眼婆娑地捧在手里反复抚摩,久久地深情凝望,那凝望是一首无字的歌,我会一直哼唱着上路;那凝望是一颗星,迎着那颗星,我心里一片澄澈;那凝望是一张网,我们走的再远,也走不出您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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